淮军创建安庆
同治元年(1862)淮军创建于安庆,缔造者曾国藩。读曾氏日记、家书,可以还原当时的历史场景。
太平军在江南西线失守后,全力攻打南线浙江,上海局势骤然紧张,委派士绅钱鼎铭、潘馥到安庆“乞师”,这是淮军创立的起因。曾国荃攻陷安庆后回湘摹勇,对援沪一事消极,迟迟未归,妨碍了曾国藩军事布局。

(曾国藩)
咸丰十一年十月二十四,曾国藩家书“致澄弟沅弟”:“浙事日棘,绍兴业已失守,杭州恐亦难保。今冬明春皖南必极危急,上海亦危如累卵。上海富甲天下,现派人二次前来请兵,许每月以银十万济我,用火轮船解至九江,四日可到。余必须设法保全上海,意欲沅弟率万人以去。已与请兵之官商订,定渠买洋人夹板船数号,每号可装三千人。现已放二号来汉口,不过放五号来皖,即可将沅弟全部载去。目下专主防守上海一隅,待多破庐州、鲍破宁国后,渠两军会攻金陵,沅弟即可由上海进攻苏常。不知沅弟肯辛苦远行否?如慨然远征,务祈于正月内赶到安庆,迟恐则上海先陷。如沅弟不愿远征,即望代我谋一保上海之法,迅速回信,由毛中丞排递寄来。至要至要!”
从这封家书可以看出,曾国藩充分认识到上海的重要性,筹划曾国荃率军万人援沪。他对后来的军事预测也是准确的,不过攻打苏常的已是迅速崛起的淮军。
长达两年的安庆围城,战场遍及关(北峡关)南长江两岸,曾国藩、胡林翼亲临指挥,曾国荃、李绪宜、多隆阿、鲍超、杨载福、彭玉麟几乎所有湘军精锐部队都卷入其中。
安庆攻陷后,湘军消耗巨大,士气普遍低迷,充满厌战情绪。咸丰十一年(1861)11月,上海形势危殆,江苏士绅钱鼎铭、潘馥等乘船到安庆“乞师”,曾国藩商之曾国荃、陈俊臣,无人愿去。此时与他昼夜商议派兵援沪的幕僚李鸿章发话了,我有兵,我愿去。这对正处于“兵荒”的曾国藩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饵,他相信李鸿章有此能力,因为他父亲李文安回籍办过团练,“且淮南风气刚劲”,是一个比较理想的兵源。

(李鸿章)
当李鸿章说这话时,其实并无多大把握,他觉得这是一个巨大机遇,要搏一搏。实际上他回庐州老家摹兵并不顺利,离援沪部队开赴前不到两个月了,只有4500人,其中大部分还都是从湘军拨付的,与曾国藩心目中的数字相差甚远,“江苏请援,至少亦须八千人乃能往救。”(曾国藩家书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“致季弟”)曾国藩没有办法,又写信给远在湘乡摹兵兼调养的曾国荃,要他再拨付两个营给李鸿章。
这样一来,处事稳重的曾国藩对李鸿章的能力产生了怀疑,有吹牛皮之嫌,不免有所动摇。但是李鸿章与江苏“乞师”方早已达成默契,甚至有某种许诺,联合起来倒逼曾国藩。
同治元年二月二十八曾氏日记:“二更后,江苏有绅士钱鼎铭、潘馥复来请援,带火轮船,将潜载少荃之兵直赴上海。随后更有轮船六号续至。每次七船,计可载三千人,将分作三次迎接少荃之兵。余以少荃之兵,日内已订定由巢县、和、含陆路东下,今若遽改为舟行,则大拂兵勇之心;若不由舟行,则大拂江苏绅民之心,踌躇久之,不能自决。”
这个从陆路到水路的线路改变非常关键,巢、和、含一线,曾国荃部队已在此布阵,走此线路,说明曾国藩还没有放弃曾国荃统领援沪部队的想法。若走水路,则彻底摆脱了曾国荃控制。有江苏士绅支持,李鸿章底气十足,“少荃来,与之言江苏官绅殷殷请援之意,有甚于蹈水火者之求救。其雇洋船来接官兵,用银至十八万之多,万不可辜其望,拂其情,决计由水路东下,径赴上海。”(同治元年二月二十九曾氏日记)
在舆论压力下,亦担忧朝廷猜忌,曾国藩采用了水路赴沪方案,“上海派洋船来接少荃一军,花银至十八万两之多,可骇而亦可怜!不能不令少荃全军舟行,以顺舆情。”(曾国藩家书“致沅弟季弟”,同治元年三月初三)

(淮军进入上海)
1862年4月5日,首批赴沪援军从安庆南门码头乘洋轮出发,亲兵营韩正国800人、周良才500人,开字营程学启1300人,都是湘勇。总共13营,6500人,湘勇占9营,5000余人。到上海后,江苏“乞师”代表钱鼎铭被李鸿章聘为幕僚,后官至直隶按察使、直隶布政使。
同治二年(1863)9月,应张斯桂、李善兰邀请,容闳到安庆谒见曾国藩,与老友张斯桂、李善兰、华蘅芳、徐寿相见。当时安庆是安徽省会,也是两江总督署所在地,曾国藩慧眼识英雄,成为曾国藩幕僚的容闳,被委以重任,赴美采购“制器之器”,开始其洋务之路。
容闳回忆录《西学东渐记》,追述了当年他在安庆所见的情形:“今更回述予在安庆之事。当时各处军官,聚于曾文正之大营中者,不下二百人,大半皆怀其目的而来。总督幕府中亦有百人左右。幕府外更有候补之官员、怀才之士子,凡法律、算学、天文、机器等专家,无不毕集,几于举全国人才之精华,汇集于此。”
太平天国兴起后,富庶的江南(江苏、安徽)、浙江地区受冲击最大,汇集到安庆的各类人才,大多来自于江浙。战乱导致科举废除,堵塞了士子上升空间,他们冒着危险来到安庆,是因为这座城市能给予他们机会。
在八卦门、马王庙测字的周馥,加入了刚刚创建的淮军,后为山东巡抚、两江总督、两广总督,假如他在其他城市测字,他一生可能就是一个测字先生。李鸿章从普通幕僚一跃而为江苏巡抚,更是这些士子心中的励志楷模,而这一切都与曾国藩及后来的李鸿章手中拥有的权力有关,湘淮系改变了晚清政治版图。
为了便于战时人财物调度及后勤管理,湘军将领、湖北巡抚胡林翼提出了“包揽把持恢廓宏远”八字方针,要求权力集中。清朝巡抚属地方大员,布政使、按察使则属部臣,双方有所制约。胡林翼向咸丰皇帝争取到的权力,省会各方面工作都要向军事倾斜,布政使、按察使要受巡抚节制,州县人选由巡抚决定,设立总粮台管理后勤,基本上就是湘军大营与地方政府合二而一。这也是胡林翼为整个湘军所争取到的权力,湘军攻陷安庆后,清廷任命曾国藩为两江总督,节制苏皖浙赣四省军务,保荐彭玉麟、李绪宜为安徽巡抚,保荐李鸿章为江苏巡抚,都在他的权力范围。至于其幕僚被派往各地为道台、知府、知县、督办洋务者,更是不计其数,这也是容闳回忆录中记载的大量人才汇聚安庆的主要原因。

(曾国藩日记)
同治元年三月初八(1862年4月6日)曾国藩家书“致沅弟”:“韩正国、程学启初七日开行,少荃初八早开行,轮船不过三四日可抵上海。余令开字营号补皖勇改淮勇,程云必待沅帅缄谕才敢改换。亦足见其不背本矣。”
又是皖勇,又是淮勇,该如何理解这句话?太平天国兴起后,南方各地开始办团练,有在籍官员、乡绅办理的,也有朝廷派遣京官回原籍办理的,曾国藩和安徽李文安、吕贤基都属此类。但是回乡后的曾国藩鉴于绿营没有任何战斗力,一开始就要以湘乡为基地建立一支官勇,罗尔纲《湘军非团练辨》引用曾国藩的话:“臣自咸丰二年奉旨办团,初次折内即奏明自行练勇一千,是臣所办者乃‘官勇’,非‘团丁’也。”曾国藩湘勇主要是湘乡人,而非湖南人,广义的湘军还包括楚勇、霆勇。程学启因是安庆府桐城县人,其部命名为皖勇。淮勇最初13营,程学启开字营兵力最多(1300人),战斗力也最强。从曾国藩这份信可以看出,程学启借口改名需经过曾国荃批准,开字营从安庆开赴上海时,仍是皖勇,而非淮勇。援沪13营,湘勇7营,皖勇2营,庐州团练改编4营。因李鸿章是淮人,“且淮南风气刚劲”,曾国藩对在淮南地区开辟兵源抱有很大希望,故统称淮勇。

(安庆老照片)
同治元年( 1862)4月5日,淮军首批士兵在安庆南门码头乘洋轮赴沪,一共三艘轮船,亲兵营韩正国800人坐一船、周良才500人坐一船、开字营程学启1300人坐一船。至5月28日,分七批次租用麦李洋行轮船运兵到上海。李鸿章到任家坡督帅行署辞别曾国藩后,第二天也在风雨之中前往上海,曾国藩在日记里颇为挂念:“昨今两日,风雨严寒,本日雨尤大,不知少荃一军附洋船赴上海者,途次平安否?”这一船随李鸿章前往上海的,有不少是在省城安庆招募的幕僚,周馥曾在安庆八卦门、马王庙测字,因写得一手好字,被推荐至李鸿章办理文案,后升任总文案,官至山东巡抚、两江总督、两广总督。
李鸿章用人可谓不拘一格,还有一个疏长庚,被曾国藩目为桐城四大匪之首(东乡疏长庚、南乡王鸾旂、西乡潘寿春、北乡姚廷弼),也被李鸿章招为幕僚,曾国藩尝责怪,李鸿章答曰,疏长庚与程学启私交好,开字营是淮勇第一战斗力,可以利用其沟通。至于曾国藩幕府很多其故交,都被李鸿章毫不客气带走了,诸如刘含芳、刘瑞芬、陈鼐、冯焌光、高云浦、涂宗瀛、徐建寅。丁日昌是李鸿章在安庆幕府无话不谈的幕友,被邀后,看不清形势没去,一年后还是到上海加入了李鸿章幕府,成为其得力助手。
可以看出, 同治元年(1862)淮军在省城安庆创建时,13营湘勇占9营,李鸿章书信招募庐州团练4营,其幕府成员大多来自曾幕及安庆街头招聘。
咸丰十一年十一月至同治元年二月,李鸿章组建淮军,都是在省城安庆完成的,并未出城。其招募庐州团练,是通过书信往来,这期间李鸿章本人没到过庐州。淮军组建后,直接用洋轮从安庆运到上海,李鸿章亦于三月初八(4月6日)早晨第二批离开。
到上海后,淮军迅速由不到7千人发展到7万人,主要来源是江苏地区团练及太平军降卒。当初曾国藩命名淮勇,一是为了显示湘军构成的多元化;二是李鸿章是淮人,且希望在淮南地区开辟兵源。但是后来淮军摆脱了湘系控制,在李鸿章、程学启推动下,走向近代军事化,聚集天下精英的淮系集团也成为中国近代化主力。
安徽团练不是淮军,与湘军浓厚的血缘与地缘色彩不同,淮军的创建过程决定其不是一个地方武装,更多带有李鸿章个人特性。
(汪军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