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枢其人

王大枢著《西征录》 曹喜林 摄
百里,太湖县百里镇之谓也,到百里,不能不看王大枢。
王大枢何许人?说是官员,又没有当官,说是讼师,也没办出名的案子,说是学者,知之者甚少。曾著《古史综》《春秋属辞》《诗序辑说》等书,但均已散佚,遍查史料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。
1735年是个特殊的年份。这一年,雍正帝突然驾崩圆明园,雄才大略的乾隆帝正式登基。这一年百里人王大枢刚好进私塾读书,蒸蒸日上的帝国似乎为他建功立业创造了个好条件。而少年王大枢确也非同凡响,连教书先生程其恂也惊叹他的天才。似乎美好前程就像三月的桃花在前面等着,偏偏这时,王大枢的父亲因病去世。如果不是从此家道中落,他完全可以去拜名师,像明朝的杨廷和、张居正等神童一样成长。但据志书记载,他“少孤独、勤读书,筑室于司空山下,购书万卷,日夜寝读其间”。
在对待科举的问题上,王大枢没有同时代的曹雪芹悟性高。曹雪芹似乎看透一切,早无意科举。王大枢背负太多沉重的压力,因为屡试不中,走向了反面,他放纵自己的情绪,乐于与富者官者为敌。有名的例子是他帮助老农砍掉地主家乌桕树的故事。见地主的乌桕树遮蔽了老农的半边田,王大枢写了一个状子给县令:树长万丈,叶压我秧。田要纳课,树缴何粮?县令于是派公差砍掉那颗树。当然,这也为他的悲剧埋下了伏笔,但老百姓喜欢这样的王大枢。
此时,王大枢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边,西方正经过文艺复兴的大激荡,在思想界出现启蒙运动,文学走上了浪漫主义的时代。几乎在王大枢为科举悬梁刺股的同时,法国人卢梭写出了《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》《社会契约论》等影响深远的著作,开启法国和美国人权革命的理论先河。瑞典人卡尔·林奈把前人的全部动植物知识系统化,在《植物种志》一书中,为7300种左右的植物命名。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,西方人都举起了追求真理的大旗。
1771年,王大枢终于考中了举人。这年他四十多岁,再也无力会试了,只好等待吏部的任命,接受当个底层小官的命运。十三年后,终于等来了吏部的通知。
本来,命运应该就此转机,哪知魔鬼又来捣乱。到吏部报到的第五天,江南按察使的公差奉命把他押回了安庆。这也太具有戏剧性了,巧合得像小说家编故事。太湖的志书上没有列出是什么原因,只是同情他的际遇,说是当地乡绅所害,可能相当于今天的公示期举报。这是最要命的,前途完蛋不说,还可能进大牢。安庆审理了4年,可见案情的复杂,1788年王大枢正式被判流放新疆。“万里长空鸿雁轻,白沙河畔孝廉公。佳音忽变无端祸,流徙发配赴西行……”不管是冤枉还是坐实,王大枢走进了激流险滩。
1788年3月28日,57岁的王大枢携同事刘操南、书童勤儿从安庆出发,一路经合肥、开封、洛阳、西安、兰州,穿春风不度之地,于11月11日到达流放地伊犁,行程5050公里。其间颠沛流离,不胜艰难。然而正是这次发配,使他脱离了生活的常态,陷入精神困顿,他的人生愈加发出了耀眼的光彩。在伊犁将军的支持下,他以天降大任于斯的胸怀,忍人所不能忍,历13年写出了名垂青史的《伊犁志》。据说此书曾经在中俄争端期间派上过用场。
2016年腊月的一天,灰蒙蒙的天空下着小雨,我随友人来到了百里镇东口村王大枢的故居前。故居地荒草萋萋,已不见片瓦残墙。山崖间时有鸟鸣,愈显寂寞凄凉。顺着山口的弯路,想寻找王大枢的蛛丝马迹,然而斯人久去,家无传人,只有他亲手雕刻的介于石碑仰面朝天。石上曰:得磊之一,在豫之二,公不易三,士不算四。此语见仁见智,有些神秘。我想既然是他晚年七旬归家所刻,必与其历史玄机相关。有两个十三年,是他人生的精彩期。一个是等待任命的十三年,一个是发配新疆写《伊犁志》的十三年。前者,在太湖乡间名气大,为民请命,好出风头,有任侠之气。后者,西域剪影、大气磅礴,有良史之风。
人能出彩二十六年,此生也值。
(何慧冰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