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诀别家书引燃后代戎装接力
山河赤子 一脉回声
1919年,一声婴啼划破大别山的薄雾,程雄降生;1943年,稻浪金黄,24岁的他以血为墨,把名字镌刻在河山之上,兑现了“愿献头颅保中华”的誓言。八十载倏忽而过,记者循着松涛与稻香,走进岳西县店前镇,倾听程家三代人回荡在山谷里的回声——木枪曾演练少年意气,钢枪终化作卫国铁拳;一封诀别家书,引燃后代四人戎装接力;硝烟散去,稻浪起伏成金,万家灯火汇成星河。烈士未竟的山河,今朝锦绣作答:这盛世,如您所愿。

程雄的家书。图为程建策提供
少年执剑:愿献头颅保中华
1919年,大别山深处的岳西县,贫农程海波迎来期盼已久的小男婴程雄。目不识丁的程海波一辈子为地主种地,只求孩子通过读书改变命运。
求学期间,程雄用树枝在地上做沙盘练字,字比富家子弟更挺拔。上小学时,他听到“九一八”事变的消息深感痛心,于是自制木枪,与同学河滩演练,讪笑者道:“凭你们用的那个木枪,就能打死敌人?”程雄回答:“手里有了木枪,又何愁钢枪!”
1937年卢沟桥炮响,程雄辍学夜奔,寻抗日队伍未果,回乡只见国民党县府老爷依旧灯红酒绿,他悲痛万分。
1938年夏,第五战区安徽省抗日总动员委员会(以下简称“省动委会”)直属二十六工作团到店前镇,开展抗日救亡宣传,程雄立即报名参加。他在团内积极工作,同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1939年初,根据省动委会指示,各县抗日团体抽人合并成立政治大队,程雄被编入一大队,由岳西先后转移到太湖、潜山、怀宁、宿松和桐城等地活动。
1940年,程雄在新四军担任指导员,在即将离开大别山,开赴抗日前线时,他给父母写了一封长信,殊不知,这封长信竟成了他的绝笔信。
“如果不能活着的话,双亲大人应保重玉体……现在儿就要离开大别山,走上最前线,消灭敌人,保卫中华,望双亲不要悲伤挂念,儿为伟大而生,光荣而死,是我做儿子最后的心意,罪甚!罪甚!”
1943年,秋收在即,稻浪金黄,日军垂涎。分区各作战部队昼夜游击,誓把一粒粮也留给自己人。程雄奉命夺取丁家山制高点。他率部反复拼杀,敌人节节败退,我军最终顺利占领了高地。而程雄也倒在血泊之中,壮烈牺牲,年仅24岁。
18岁时,程雄曾在《红岩诗草随笔》中写下“天不怕,地不怕,愿献头颅保中华”的诗句。八十余载过去,少年的誓言仍穿云裂石,如今化作山风,日夜拂过大别青松,松涛低回,便是他不灭的回声。
血脉相承:程氏家族从军记
战火远去,血脉未冷。
程家后代里,先后有四人穿上军装:程建华,上海某部;程国政,河南某部;程晓敏,上海某部;程泉,东部战区,已服役十年,至今仍在部队。
四人中,最小的是程泉,程雄的侄孙,生于1995年,2015年入伍,如今担任陆军第73集团军某旅参谋。“我从小就对军人充满了敬意,进军营、穿军装的梦想悄悄在心中发芽。”程泉说。
初入军营,海岛的环境伴随着火辣的日头,让程泉的身体很不适应。一次越野训练过程中,程泉半途便觉天旋地转,一头栽进滚烫的沙里。拨通堂哥程晓敏的电话,他声音发颤:“哥,我正在过人生最苦的日子。”
几天后,程泉收到程晓敏的信,信中只有13个字:“天不怕,地不怕,愿献头颅保中华。”
那一瞬间,仿佛有滚烫的血从脚底涌上心头。程泉攥着信纸,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般跳动——那是1937年18岁的程雄在硝烟里刻下的誓言,也是此刻刚过18岁的他体内苏醒的脉动。
程家的红色血脉,从未断流过;程雄烈士保家卫国的浩荡英风,世代相承,生生不息。
1985年,程泉的伯伯程建华光荣入伍。临行前,家中长辈为他举行了简短的“壮行宴”。部队的训练很苦,但程建华从没打过退堂鼓。程雄的家书总能给他无限的力量。
1989年,程建华退伍,其弟程国政参军。兄弟俩在站台拥抱“换防”,弟弟嘱托哥哥“顾好家”,哥哥寄语弟弟“守好国”。
2007年,程泉的堂哥程晓敏到了应征年龄。他戴上红花,在一片锣鼓声中骄傲地离开家乡。彼时的程泉还不到12岁,看到堂哥穿上军装时神采奕奕,恨不得一夜间长大。
程泉的父亲程建策因为身体原因,多次报名参军未果。尽管父辈平时严肃少语,但程泉还是能从他们的叹息中感受到伯伯和叔叔“兵未当够”的壮志未酬、父亲“参军未果”的黯然神伤。因此,少年的程泉对军营就更加向往。
回忆一幕幕在眼前摊开,手握信件的程泉内心更加坚定。“新时代青年要在奋斗中追逐青春理想。”程泉说,他一定会在部队继续努力,不断铸牢忠诚品格,锤炼过硬作风,不负先辈,不负韶华。
山河如愿:侄儿守村促振兴
“大伯父牺牲前最牵挂的,是让乡亲们有饭吃、有衣穿。”岳西县店前镇店前村党总支书记、村委会主任程建策说。
程建策是程雄的侄子,出生于1970年。在程建策的记忆里,大伯父的故事是从自己的父亲、几个叔叔婶婶那里口传下来的。如今,程雄兄弟姐妹7人均已离世,程建策的长辈里,只有自己的母亲、程雄的弟媳健在。
程建策回忆起从家中长辈那里听来的故事:1940年程雄最后一次回到家乡时,他和几个随行人员一道,带回了从日军那里缴获的军大衣、军大帽等物资,不料被当地的土匪武装获悉其回来的信息,为躲避追捕,程雄只能被迫连夜离开。临行前,程雄还不忘给家里人提振信心:“外面的形势很好,战争胜利以后,我们老百姓就有饭吃,就有衣穿!”
据程建策回忆,1980年,程雄的两位战友来到程家整理收集其遗物,他们将程雄在战役里缴获的战利品、家书一一带走,只留下一句,“他没留下骨头,我们替他留下名字。”2015年,程雄的家书等物件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永久收藏。留在程家的,只剩一张烈士证、一枚纪念章和几张老照片。
程建策时常翻看程雄的烈士证和纪念章,心中也会涌现出“参军未果”的无尽遗憾。但他没有放弃,而是走上了另一条“战场”。2014年,他当选店前村党总支书记,带着两委班子跑项目、争资金,带领村民种茯苓、天麻、生姜,发展第三产业,让店前村从“穷山沟”变成“家家有存款、户户住楼房”的小康村。
“如果大伯能看见,我想告诉他——您当年用热血换来的山河,我们替您守住了;您没来得及看的万家灯火,我们替您看见了;您未竟的梦想,我们替您实现了。”程建策饱含深情地说。
8月的大别山,风从松林深处涌来,松涛如潮,仿佛一声又一声回应:我在这里,我一直都在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