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年的第一篇，我们说了白马，致敬那些驮着历史默默前行的无名者。这一篇，我们把目光从“驮经者”转向“守护者”，聚焦一位从书生杀成战神、又从战神演变成水神的传奇人物。

　　他的名字，叫张巡。

　　旧闻：嚼齿血战蔽遮江淮半壁化身显灵庇佑往来千帆

　　公元757年，安庆绪派大将尹子奇率十三万大军南下，直扑江淮屏障——睢阳。当时睢阳太守许远向张巡求援，两人合兵，只有六千八百人。

　　六千人，对十三万。这场仗打了十个月。前后交战四百余次，张巡率领将士斩敌将三百余人，歼灭敌军十二万余人。他打仗时“神气慷慨，每与贼战，大呼誓师，眦裂血流，齿牙皆碎”。城破被俘后，尹子奇用刀撬开他的嘴，只见里面只剩下三四颗牙齿。

　　最艰难的是粮草。城中粮尽，士兵们先吃树皮、茶纸，后来……后来的事，让无数读史者不忍细说。张巡杀其爱妾，煮熟犒赏将士。全城三万百姓成为口粮，“人知必死，莫有叛者”。

　　城终是破了。张巡被俘，从容赴死。他死后三天，救兵赶到;又过几天，官军收复洛阳。

　　张巡守住了什么?睢阳今属河南商丘。如今，从商丘到安庆，不过五个多小时的车程。在唐代，战火又会有多长时间烧到皖江之滨呢?

　　正如韩愈所说：“无睢阳即无江淮，无睢阳即无大唐。”正是因为他死守睢阳十个月，牵制了叛军主力，保住了江淮，使无数百姓免受战乱之苦;保住了江南经济核心区，大唐王朝才有了喘息之机，才有了后来的中兴。

　　所以，张巡死后，官方与民间，都没有忘记他。

　　唐肃宗下诏在睢阳立庙，岁时致祭。这是官方认证的“忠义代表”。到了宋代，他的封号越来越长：从“忠靖威显灵佑英济王”到“东平威烈昭济显庆灵佑王”。明清时，他从祀历代帝王庙，绘像凌烟阁。

　　位于望江县杨湾镇余埠村的东平王庙。 通讯员 吴小平 摄

　　但在民间，老百姓的思路朴实得多：既然你生前能守护城池，死后想必也能守护我们。于是，张巡的神格开始“膨胀”。

　　首先，他是战神。传说中，他常带“阴兵”帮官军打胜仗。明太祖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前，专门去求张巡帮忙，第二天张巡果然起了大风助阵。

　　其次，他是瘟神。这不是贬义。张巡临死前曾发誓“生不能报陛下，死当为厉鬼以杀贼”。老百姓觉得，既然能“杀贼”，驱赶瘟疫这种恶鬼肯定也在行。

　　在徽州，他还是商业神。徽商常年在外跑生意，张巡被请进会馆，保佑商人发财平安。

　　在所有神职里，最“离谱”也最“合理”的，还得是——水神。

　　说“离谱”，是因为有疑问：一个在北方守城的文官，怎么跑到南方管水了呢?

　　说“合理”，有两个原因：一是功劳太大，他守睢阳最大的功绩就是“蔽遮江淮”——人在北方，保护的恰恰是南方千家万户。二是业务需要：南方河网密布，鄱阳湖、长江、运河，哪条不是风高浪急?商船货船往来穿梭，一旦遇风浪就是船毁人亡。老百姓需要一位能镇住风浪的神仙。

　　张巡既然能顶住十三万叛军，顶住几级大风应该也没问题吧?于是，南方人民非常自然地把这位“防御大师”请到了水边。

　　这个转变是有据可查的。据《清朝文献通考》记载，雍正年间，江西布政使上奏朝廷，说张巡在鄱阳湖一带“屡昭显应”，保佑船只平安。朝廷正式加封张巡为“显佑安澜之神”。

　　到了乾隆、嘉庆年间，朝廷又认定他护航有功，特别是在运河一带保障漕运安全，封号升级为“显佑安澜宁漕助顺之神”。“安澜”是让风浪平静，“宁漕”是让漕运安宁，妥妥的水神业务范围。

　　在江苏泰州一带，老百姓称他为“都天菩萨”。家家户户离不开水井，大家觉得张巡既然能管大风大浪，管个水井、防个瘟疫肯定也不在话下，于是他又成了护井之神。

　　在江西浮梁，他被称作“张王菩萨”;在徽州，他又被称为“东平王”“东平忠靖王”。一个北方将领，就这样在南方的江河湖海上，开启了“第二职业生涯”。

　　寻踪：遗庙尚存望江岸边儒生竟作水神香烟

　　近一千三百年过去，张巡的故事并未止步于史书。

　　望江县杨湾镇余埠村，就有一座东平王庙。这座庙不大，却香火不断。庙里供奉的，正是这位从书生杀成战神、又从战神演变成水神的张巡。

　　为什么这里会有东平王庙?3月6日，安庆禅宗文化研究会会员、望江县文史人才库成员吴小平，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：望江地处长江之滨，古时水患频繁，往来船只也多。老百姓不愿因洪灾背井离乡，万一真要背井离乡了也希望得到庇佑。至于行船之人，对人船平安的强烈愿望那就更不用说了。所以，他们需要一位能镇得住风浪、保一方平安的神灵。张巡既有“蔽遮江淮”的大功，又有官方认证的“水神”身份，自然成了极好的选择。

　　东平王庙，还有一个在当地更为知名的称呼：东平王白马寺。是的，东平王庙，与上期我们提到的杨闸村白马禅寺，两座寺庙不但相隔不远，而且本源相同。

　　从睢阳城头浴血的将领，到享受万家香火的神灵;从象征忠义的“双忠”之一，到掌管风浪的“水神”——张巡的身份在不断变化，但内核始终没变：那是老百姓对忠义的敬仰，对平安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