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个楼栋加梯全覆盖 同步推进全要素工程
宛南六村:从“想搬家”到“舍不得走”
走进上海市徐汇区枫林街道宛南六村,你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恍惚感。
看格局,这分明是一个四十多年前的老小区——建于1979年前后的售后公房,43栋五六层的单元楼静静排列。
可放眼望去,米黄色的外立面崭新整洁,路面宽敞平整,花坛绿植生机盎然,亲子广场上孩子们嬉笑追逐,休闲长椅上老人悠闲晒着太阳,让人很难把这个画面同“老破小”三个字联系起来。
2025年底,这个“年近五旬”的老小区迎来了高光时刻——在“AURA亚洲城市更新奖”评选中,宛南六村一举摘得“老旧小区改造金奖”。一个老小区的蝶变,何以赢得亚洲级大奖?它的“逆生长”故事,又能给正在推进城市更新的安庆带来哪些启示?

图为经过系统性更新改造,实现由内而外精彩蝶变的宛南六村一隅。 全媒体记者 江胜 摄
让“痛点”成为改变的起点
把时间拨回几年前,宛南六村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外墙空鼓脱落,时有高空坠物风险;路面坑洼积水,雨天居民蹚水出门;飞线充电像蛛网般挂在楼栋间;楼道里杂物堆积,异味弥漫。小区管理类投诉率高企,一度达到15%,居民怨声载道,物业疲于应付。
宛南六村的困境并不特殊。安庆城区同样分布着大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,基础设施老化、物业管理缺位、居民诉求多元——这些“通病”几乎是跨地域的“标配”。
问题是,同样的“病”,为什么宛南六村能“治好”?
关键在于,徐汇区没有零敲碎打地“打补丁”,而是系统谋划了一场“焕新实验”。
2021年初,上海全面启动“人民城市”建设,徐汇区全力推进“三旧”变“三新”改造——让老旧住房换新颜、老旧小区穿新衣、老旧居民过上新生活,宛南六村被纳入试点。
这不是简单的“刷墙修路”,而是全要素、一体化的综合改造:架空线入地、雨污分流、外立面“四件套”统一更新、垃圾库房升级、亲子广场新建……所有工程被“打包”并联推进,最大限度缩短施工周期对居民生活的影响。
“十四五”期间,徐汇区约21万户居民从“三旧”变“三新”中受益,旧住房综合修缮量达1150万平方米。宛南六村,正是这场浩大城市更新中最鲜活的样本之一。
43台电梯,从“第一台”到“全覆盖”
“以前我半年都下不了一次楼,现在每天早中晚都要下来转三圈。”69岁的杨阿姨坐在亲子广场的长椅上,看着孙辈在滑梯上嬉戏,眼角笑出了皱纹。
宛南六村60岁以上老人占比超过40%。“悬空老人”下楼难,曾是这个小区最迫切要解决的民生痛点。
2021年3月,加梯工程正式启动。和全国所有老旧小区一样,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布满荆棘——低层住户担心采光、噪音,高层住户盼着早日圆梦,邻里间为此没少红脸。
宛南六村的做法说不上多新奇,但贵在“实”字。
首先,每个楼栋都成立了由加梯发起人和居民骨干组成的“三人小组”,并建立了楼栋沟通群,每家每户的意见都能第一时间传达。
“社区工作人员非常重视我们的意见。”居民周玉娥的这句感慨听起来轻描淡写,背后却是无数次的入户走访、楼组会议和耐心沟通,真正把“协商”做到了每家每户。
19号楼率先打造成样板梯。竣工、验收、移交、运行后,其他楼栋在样板基础上“求大同存小异”,从单点式开花迅速走向井喷式全覆盖。
“没有解不开的疙瘩,只有没做到位的工作。”宛南六村居民区党总支书记孙嵘捷说。针对一楼二楼居民意见最集中的问题,方案充满“体谅”的巧思:电梯井采用通透的玻璃门,引光入室,减轻对一楼采光的影响;统一安装夜光门牌、楼号和静音雨棚;楼道铺设防滑地砖,楼梯换木扶手。这些细节让低层住户感到自己没有被“牺牲”,反而共享了改造的红利。
2023年4月17日,随着最后4台电梯正式开工,宛南六村实现了43个楼栋加梯全覆盖——这一规模和进度,在整个上海名列前茅。
更难得的是,宛南六村没有就加梯谈加梯,而是抓住徐汇区“三旧”变“三新”的契机,同步推进外立面“四件套”更新、架空线入地、雨污分流改造、垃圾库房升级等全要素工程。
改造期间共收集居民建议295条,每一条都得到了匹配调整并被纳入方案。孙嵘捷说,他们“一边建一边吸收意见一边改,相互交付意见”。
“菜单式”更新、“打包式”修缮,让小区硬件实现了“脱胎换骨”。2025年7月1日,为期三年半的施工全面收官,一个设施完善、环境优美的“精品小区”呈现在居民面前。
物业费涨了75%,为什么98%的人同意?
如果宛南六村的故事只写到硬件焕然一新,它至多是一个“改造做得好”的样板。但真正让它从众多“微更新”案例中脱颖而出的,是它在物业费调价上打了一场“信任仗”。
同很多老旧小区一样,宛南六村的物业费已十余年停留在每平方米0.8元。但43部电梯24小时运行、全小区监控系统全天候值守、各类新增设施的维护保养,让物业服务的人力和运维成本大幅增加。
“涨价不得不提上议程,但怎么涨,大有讲究。”孙嵘捷说。
物业费要涨多少?怎么让居民接受?涨价之后如何确保服务质量不滑坡?
这一连串问题,在任何一个老旧小区都是“敏感话题”。
宛南六村选择了“先予后取”。物业公司在调价前,先启动了为期一年的“试用期”——提前按涨价后的服务标准运行。
上海高建物业有限公司物业部经理陈奇松介绍了他们的“诚意清单”:安保人员从6人增至9人,保洁人员从6人增至8人,垃圾库房设专人管理;楼道保洁从每周一次增加到两次;通过对小区空间的精细挖潜,车位从132个增加到186个,并推出“4小时亲情免费停车”政策。
服务提升的这一年里,居民区党总支每月召集楼组代表会议征询意见,居民反馈的问题及时调整。服务内容、收费标准、工作计划全部张榜公开,居民随时监督。
变化,是居民每天都能看见的。楼道干净了,地面不积水了,深夜回家也能找到停车位了——这些“可感知的服务增量”,在不知不觉中重塑着居民对物业的信任。
在充分听取居民意见、综合考虑服务提升内容和居民经济承受能力后,社区最终提出了将物业费从每平方米0.8元上调至1.4元的方案。小区户型面积大多在20至50平方米之间,这意味着,户型最大的住户,全年也只需多支出300多元。
2025年7月1日,物业费调价方案在小区活动室正式公示。7月17日开始,居委会协同物业和业委会逐户上门发放表决票。一周后,结果揭晓:投票参与率100%,同意率高达97.9%。
“以前收费低、服务差、意见大,是恶性循环。这次我们先把服务做在前头,让居民看到了诚意。”孙嵘捷说。
物业费涨幅75%,收缴率却从78%跃升至98%,物业相关投诉量同比下降了60%,这个看似“违反直觉”的数据背后,是一个朴素的道理:居民不是不愿意为服务付费,而是不愿意为糟糕的服务“买单”。
“三驾马车”护航,让社区自己“转起来”
硬件更新终有竣工之日,可之后的维护怎么办?居民对新生活的期待如何在日常中被“接住”?
宛南六村的答案是:让居民自己成为社区的主角。
小区构建了“1+7+69”的治理架构——1个党总支、7个微网格、69个楼栋党小组。在微网格之下,43个楼委会成为收集意见、自治协商、调解纠纷的基本单元。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套“百姓提事、组织审事、民主议事、集体决事、协同办事、公众评事”的工作方法,做到“小事不出楼组,中事不出居委,大事不出片区”。
居委、业委、物业“三驾马车”在沿街合署办公,实行“一窗受理、接诉即办、首问负责”。小区还有168名骨干志愿者,深度参与社区治理。
居委会将大部分办公空间改造成居民活动室,一周七天排满,舞蹈团、书法班、美妆课堂……让居民从过去的“被喊来”变成了“主动问还有什么活动”。
更暖心的是对独居老人的关注。宛南六村有16位80岁以上独居老人,物业安排专人每天上门收取垃圾,并发放服务联系卡,提供免费家电维修,还可预约烧菜、擦玻璃、洗地、助浴等特色服务。物业工作人员正在备考专业陪诊师资质,以便在老人紧急就医时持证上岗。
如今的宛南六村,已经形成了“人人有责、人人尽责、人人享有”的治理共同体。各方同心同向,共同书写着共建共治共享的精彩篇章。
记者手记:
宛南六村的实践生动证明:老旧小区的蝶变,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工程问题,而是一个系统工程——要有顶层政策的设计,要有硬件的提档升级,更要有居民信任的重建和一套可持续的治理机制。
放在安庆的背景下,这种经验尤为宝贵。
安庆城区同样面临大量老旧小区亟待改造的现实。许多小区基础条件其实并不逊于改造前的宛南六村,同样的楼栋整排加梯条件,同样的居民改善意愿,但往往卡在“最后一公里”——要么是缺乏一体化的整体改造方案,要么是物业费调价遇到阻力,要么是居民参与度不高。
宛南六村的启示在于:改造不仅仅是“花钱办事”,更要站在居民角度,去激活他们的参与感与获得感。当党组织站出来、物业公司先交出服务答卷、居民全过程参与决策,信任就会在点滴中重建。
上海的经验,最终落地到安庆,还要结合这座城市自身的条件。但万变不离其宗——真正的城市更新,从来不是“物的更新”,而是“人的改变”。当每一个楼道、每一个花坛、每一张表决票都承载着居民的意愿时,老旧小区的“逆生长”,就有了最坚实的土壤。




